手
25.04.05 / 良辰美景 / Author: shulla / Comments: (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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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她眼前又出现了奇奇怪怪的景象,那么多的樱花,不知从那里来,扑簌簌的,在眼前纷纷跌落。再看,花瓣似乎从空气里,从后脑,从身体里,哗啦啦地冒出来,扭成旋风状,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,手指长久僵硬地蜷着,因而关节处些许泛白。遏抑不住的紧张,她原以为这样情形不会再出现了。皮肤上起了一粒粒细小的疙瘩,冷汗沁了出来,心脏在凶狠地敲打着胸腔,牙齿止不住的碰撞发出咯咯的碜人的响声。她快要哭出来。
从记事起母亲便把她搁置在阁楼。低矮、困顿,逼仄的阁楼。有小小的一方窗开在顶上,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,去触摸凉凉的风,粘粘的阳光。良久,再小心翼翼的换另一只。一旦楼下有些微响动,是母亲回来了,她便迅速又无声地退至床铺边沿,笼上被子,静静地屏住呼吸。母亲捉摸不定的神色,掩饰不住地泄露着暴戾和乖张。她会一边微笑,一遍弯曲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掐起她腰侧的肉,缓缓而坚决地转三百六十度;也会在半夜时冲上阁楼,用被子死死捂住她的口鼻,又倏地松开,紧抱着惊骇未定的她压抑地啜泣,有那么多的悲伤,不能声张,全积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类似兽类的咽呜。每当母亲这样反复无常的时候,她耳边就会响起飓风过境般的巨响,空气呼啦拉的撕扯着她的头发和听觉,头痛欲裂,牙齿禁不住咯咯地磕着。
在更多的时候,母亲会忽略她的存在,在楼下煮晚餐,轻轻地哼歌,沐浴,然后安静地关灯睡觉。这种忽视是故意的,连装模作样的歌声里都有着牵强和慌张。母亲甚至没有把她当作豢养的动物,或是厨房窗台前的那株无需关注的戈尾。可以选择的话,母亲一定不会让她来到世间。可她来了,因此,尽可能的,母亲把她淡化成墙壁一样,而她为了自保,也宁愿把自己省略成一个空白的场景,逃离掉随时可能降临的伤害。腰上的淤青总没有办法褪尽,她更愿意跟随着一小块的光亮在狭小的阁楼里慢慢的移动着,看一个又一个黑夜被白昼吞噬殆尽。
关于母亲的情节在一个傍晚终于结束。母亲牵着她下楼洗澡。幽青的瓷砖,面包色的灯光,柠檬气味的泡泡快乐的崩裂。母亲轻轻地推门进来,蹲下身子,把下巴搁在浴缸上,微笑地看着水中的女儿,眼里流转着奇异的神采,亮亮的,点燃她平日苍白而冰凉的脸色。母亲抚上她湿漉漉的发,失神地说“可真像我呀……”
微笑着,母亲拿出刀片,边缘泛着青幽冷光的刀片,朝自己的左腕切了下去,用力太大,左手控制不住地往下沉了沉,鲜红的色彩极配合的漫开来。母亲无所谓地把左手伸进浴缸中,一下一下地拨弄起水花“萨拉,你只不过是我身上掉下的一个细胞,就像我的头发,指甲一样……”
血红一点一点地在水里泛开来,萨拉开始蜷起双脚,想躲开渐渐靠近的那抹赤色。“你千万不要像我”母亲吐着红信的手缓缓地逼了过来“萨拉,没有人会怜惜你,你是不被承认的存在,即使美丽,也不过是一时的幻象。来的来了,走的走了,还是一个人……”
两天后,萨拉被发现时,就泡在一缸殷红的血水里,沉沉地睡着。母亲最后的气息沁入她的肌理乃至骨髓,挥之不去,日后不论怎么洗,她仍闻见身上扑鼻的腥味。她只好紧闭着嘴唇,小心翼翼地不大口呼吸。
萨拉在修道院住了下来,和嬷嬷一起,有一张床,上面堆了足可以埋掉她的棉被。嬷嬷给了她一套紧箍着脖子的修女服。从小她就在一种无形的捆佳节又重阳绑中不得动弹,而这种捆佳节又重阳绑一旦成为实际,她反而无比安逸。相比起无形的不可知的钳制,以及会随时来到耳边的飓风,这些切实存在的束缚要让人安心的多。
时间缓慢而坚定地往前流动,但这对萨拉毫无意义,因为无所谓将来,无所谓生活,甚至不知道被赋予生命是否是一种戏谑。她像站立在黄昏尽头的沼泽地里,时间在这一刻永远定格,黑暗在不远处蠢蠢欲动,但是永远无法到来。在灰暗中,萨拉用安静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,因为没有焦距,显得眼神空洞。无论嬷嬷说什么,她都只是用这样的眼神略略的偏过头去,不去看嬷嬷,不知道是想当作听不见,还是真的听不见。温厚的嬷嬷最终也完全失掉了信心,不再强行和窗边那抹单薄而倔强的身影进行沟通,只是出于教义,义务地帮她梳头发,换衣服,作祷告。嬷嬷说顶楼的房间不要去。这一句话萨拉听进去了,因为长久以来被困在顶楼,听到这禁莫道不消魂令她直觉修道院的钟楼下面,那间没有窗子的房子里,也有一个被禁锢着的灵魂。
晚上,月很漂亮,水水的光撒满了房间。萨拉在一片冰凉中睁着双眼,终于蹑足走了出去。赤着的双脚踏在木楼梯上没有任何声响,一切都毫无声息。她像幽灵一样移至那一扇门前,月光撒在结实的木门上反射出呛眼的白色,她闭了闭眼,再缓缓地张开,才稍稍地适应。门内静悄悄的,萨拉灵敏的听觉要十分仔细才能捕捉到一点“咝咝……”的响动,像是蛇在树丛中游走;又像一种的挣扎,上次萨拉被嬷嬷遗忘在衣服上的针刺入皮肤时,喉咙里也会发出这种声音。“当啷!”,门下的一小扇活动窗口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,干净,纤细,在月光下悄悄地袒露着。萨拉吓得倒退一步,注视着脚下的这只泛着一般光芒的手,不得动弹。门下的手毫不察觉任何异样,静静地转动着,去感受撒在上面的冰凉的月光。良久,缩了回去,另一只手 ,又瑟瑟地伸了出来,门内有了一声微微的满足的赞叹。
萨拉就这么站着,看着这些默默地进行着,嘴唇禁不住地哆嗦。她开始掉眼泪,“吧嗒吧嗒”地,不可遏抑,越来越伤心,她就哭出声来,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她蹲下来,张了张手指,紧紧地握住那只手。“啊——!”萨拉大声的哭,在腹腔的某个地方痛的很厉害,不叫出来,实在不舒服。然后觉得全身都在痛,萨拉就大声的哭喊着,一声接一声,积压了很久的痛苦,倾泻而出,要淹没了她的头顶。萨拉手足无措,不知道怎么应付。只是紧握着眼前的手,抖着,大声的哭。门内的人叹了一声,坚定地反握住萨拉的无助的手。
所有的心情都不言而喻……
生命黑暗林立间,突然一季春光乍现。萨拉抬头看见高高的夜空下,扑簌簌地掉下许多粉的白的细碎的花瓣,带着香甜的气息,轻轻地拍打着身体。萨拉大口地呼吸着,近乎贪婪,身上那股血腥味逐渐散去,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好的味道,甜甜的粉粉的,在面前里飘啊飘的,轻轻地扇动鼻翼,便钻了进去,呀……
从此以后萨拉经常在嬷嬷熟睡以后上楼去,每次去时都无法掩饰的急切,常常都是用跑的。脚步都控制不好,会绊在一起,经常要跌到。所以都是屏着呼吸,咬住嘴唇,才能安全抵达顶楼。经常那只手会在等待着,悄悄地在月光地下绽放着。萨拉走过去坐下,两只手并在一起,慢慢地变幻着各种姿势,像两朵兰花一次又一次地在夜晚静静地绽。有时候,两个人不玩这个游戏,就静静地坐着,听着对方的鼻息,看着黑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萨拉的耳朵里不再响起飓风的狂吼,而是有心型花瓣噗噗的在舞蹈,从脑后,绕到眼前,起起落落,轻盈而零落,带着淡淡的怜惜。
每到半夜,她就会化身为游玩在人间的精灵,快乐的没有了重量。嬷嬷有时欲言又止,昏黄的眼里有些了然闪过,又化为混浊。萨拉知道嬷嬷在成全,只是有点害怕,生命突然而来的拯救,像是一场幻觉,随时会梦醒一般。
白天,萨拉靠在窗前,一根一根的手指,咬过去。百无聊赖的,其实无法辨明心中莫名的紧张。“咯呲……咯呲……”指甲在牙齿见发出碜人的响声。猛地,萨拉眼前一片衣袖掠过,白色亚麻布,擦过脸颊,来不及反应又迅速地往下掉了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
萨拉就知道那不是一件衣服,当中还裹着一具肉体。她没有低头往下望,一瞬间她的心也“咚”地掉了。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她眼前又出现了奇奇怪怪的景象,那么多的樱花,不知从那里来,扑簌簌的,在眼前纷纷跌落。再看,花瓣似乎从空气里,从后脑,从身体里,哗啦啦地冒出来,扭成旋风状,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,生疼。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,手指长久僵硬地蜷着,因而关节处些许泛白。遏抑不住的紧张。
很久,嬷嬷推门过来说“顶楼的疯子,跳了下来。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”
萨拉还是用没有焦距的眼睛偏过头去,略过了嬷嬷的话。
“以后别再去了”嬷嬷又说。
那一天,黑暗来临的特别缓慢,萨拉几乎以为世界将是永远的极昼。月光再次笼罩时,萨拉起身走了出去。一步一步地,走上楼去,以前的雀跃不复存在,她一点一点地靠近真莫道不消魂相,呼吸开始不稳起来。
楼梯转角了便可以看见那一扇泛着白光的木门,萨拉慢慢地移着眼睛,最后定格在门下方,一只干净,细致的手等在那里!
萨拉忍不住微笑,奔了过去,紧紧地握住。但是一用力,一只完整的,齐腕切断的手便落在了睡袍里。萨拉久久地瞪着这只手……
嬷嬷看见萨拉老是捧着一只石膏做的手,睡觉就放在身边
嬷嬷不知道,石膏里面是一只真正的手。萨拉在没有人的时候就悄悄地笑着对它说“这样,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,妈妈……”